短篇推理小说阅读,大唐狄公案

 诗歌     |      2020-01-05

元宵佳节,浦阳县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团聚欢宴,偏巧这时,街上死了个跛腿乞丐。

狄公策马回到州府衙门已近子夜时分。他勒住马用鞭柄轻轻敲了敲铁皮包裹的大门,两个衙卒应声便将沉重的大门打开。狄公在外厅前庭院下了马,将马缰绳递给睡眼惺松的马夫,抬头见内衙书斋的窗里还亮着灯光。他提起那马鞍袋急忙向内衙书斋走去。洪参军坐在狄公大书案前的凳子上,正照着一支蜡烛在阅读公文。他一见狄公进来,忙站起身来焦急地问道:“白玉桥镇发生了什么事?老爷,半个时辰前,那里的里甲率几个团丁将一具女尸运来衙门。我便命仵作验尸,这里是他填写的验尸格目。”狄公接过尸格站在书案边匆匆看了一遍。尸格上填明死者系一年轻的已婚女子,被一柄利剑刺入心脏致死。死者原无形体缺陷,但她的双肩却有几处旧鞭痕。她已有三个月的身孕。狄公将尸格还给洪亮,坐下到书案后的太师椅上。他将马鞍袋放在书案上,靠在椅背上问道:“衙官将夏光带来了没有?就是董梅的那个伙伴。”“没有。老爷,衙官一个时辰前来报告说夏光还没有回他的寓所。夏光的房东,那旧衣庄的掌柜叫衙官不必等候,因为夏光他起居极无规律,经常一两天不回寓所。衙官搜查了夏光、董梅合赁的那个房间,便回衙来了。他委派了两名番役在那里监视守卫,见到夏光露面便拘捕他。”洪参军清了清嗓音又说:“我和欧阳助教谈了半日,他并不赞美董梅,他说董梅与夏光读书并不聪明,但品性却很是狡狯。他俩纵情声色,行止放荡,对于不明不白的钱财往来也不避嫌疑。他们虽考得了一个秀才的功名,但颇不守学规,尤其是最近几个月来,州学堂里根本没见着他俩的影子。助教说他并不为这两个孽类的自甘堕落、败坏黉门风尚而感到气愤,他只是感到很对不住董老先生,心中不免有愧。董老先生是一个有学问、有修养的高尚人物,礼义守身,诗书养老,待人接物也极是仁爱宽厚。至于夏光,他的父母均在长安,助教认为正因他行为不检,堕入歧途,他父母已不认他了。”狄公点点头。他打开马鞍袋将两柄刀剑先撂到一边,又解开了那幅帕巾,让那只乌龟爬了出来,烛光下龟壳闪闪发亮。忽而它停了下来,四肢和头都缩进了龟壳。洪参军惊奇地凝望着这只乌龟,没有吭声。狄公微微一笑说道:“洪亮,如果你沏一盅热茶给我,我便告诉你我在哪里又是如何与这小生灵认识的。”洪参军站起去端茶壶沏茶,狄公走到后窗,将那乌龟放入到窗外后花园的假山草石间。这时,守卫南门的校尉进来内衙报告说城门已关,并不见有一个新受刀伤的人进出。狄公点头,校尉退下自去南门。狄公坐下,呷了一口新茶,便将董一贯翡翠墅里发生之事以及后来在柯府里会见柯元良的情形一五一十告诉了洪参军。最后他说道:“因此,这两起案子看来是联系在一起的。它可有两个完全不同的猜测。洪亮,我先略说个轮廓大概,你帮我拟出一个着手侦查的具体程序。”狄公一口将茶盅里的茶喝完,润了润嗓子。“倘使柯元良适才告诉我的全盘属实,这案子便又有两种可能的猜测。第一种可能,毒死董梅的那个人事先就知道了御珠的交易,为了盗骗、抢劫御珠和黄金,他毫不犹豫地谋杀了董梅,并冒了董梅之名去赴琥珀的约会。当琥珀用刀子自卫时,他又杀死了琥珀,或者是他本来就想杀人灭口。另一种可能是杀琥珀的那人同毒死董梅无关,但他知道将在翡翠墅里进行的那笔巨额交易。当他听到董梅在龙船赛时突然死去,才决定冒董梅之名去赴约会。目的同样是为了夺得御珠和黄金。——两种可能同归因于盗劫,而盗劫与谋杀是有严格区分的,犯案者分居不同的社会地位,触机于不同的人事背景。”狄公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沉吟不语的洪参军,慢慢捻着胡子,又继续说道:“但是,柯元良的话倘使只有部分属实,他说他不知道琥珀与董梅约会的地点是谎话,那么,我可以这样断言,董梅与琥珀都是在柯元良本人的直接策划指令下被谋杀的!”“这又怎么可能呢?老爷。”洪参军吃惊地叫道。“洪亮,你须知道董梅与琥珀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彼此早有情意。董梅英俊轩昂,一表人才;琥珀美貌颖慧,韵格非凡。设想一下他们两个是一对情人。彼此早就缠绵厮恋,而且琥珀进入柯府之后仍然同董梅保持着旧情。”“真是这样,琥珀未免负恩于柯先生了。”“洪亮,堕溺于情欲之中的女子其行动往往是难以理解的。柯元良尽管相貌堂堂,风度潇洒,毕竟比琥珀大了二十多岁。验尸证明琥珀已有身孕,董梅必是她情夫无疑。柯元良发现琥珀不贞,但他秘而不宣,暗中伺机报复。当琥珀告诉他董梅要卖出御珠的时候,他认为机会来了,他正可乘此将他两人一并除了。既得到御珠,又不失去金子,这样一石三鸟的机会真是千载难逢。柯元良在白玉桥镇酒店招待桨手时毒死董梅很是容易,除掉董梅之后,他只需雇用一个恶棍去那荒僻的翡翠墅与琥珀约会,令他杀死琥珀,抢去金锭并设法在那亭阁里找到董梅藏匿的御珠。洪亮,我重复一遍,这两种情形都仅仅是猜测,远远不能算是定论。我们此去勘查,须访拿到真凭实据、铁的证验才是首要之务。”洪参军慢慢点头,恍有所悟。他忽而忧虑地说:“老爷,无论如何我们得设法找到那颗御珠。老爷你出乎意料的出现令那凶手惊惶出逃,御珠必定仍在那亭阁里,我们此刻不如再去那翡翠墅搜寻一遍吧!”“不!这不必了。我已命令白玉桥镇署的里甲在那里布置了岗哨,明天拂晓我们再去细细搜查不迟。但也有可能董梅将那颗珠子随带在身上了。他的衣服在这里么?”洪参军从靠墙的茶桌上拿过一个押签了衙门大红印封皮的包袱。狄公撕开封皮,与洪亮一起仔细地搜查了董梅的衣服。他们查看了每一条褶缝,洪亮还切开了毡鞋的鞋帮,但也没有见着御珠的影子。洪参军只得重新将衣服包裹了,签贴了封皮。狄公默默地喝了一盅茶,半晌才说道:“这两起谋杀案与一百年前皇宫失窃的那颗御珠联系在一起,不能不使案情更加复杂且严重了。再说要对柯元良的人品操行作出估价也不很容易。我真想多了解一点他的生活细琐,可惜他的妻子金莲已得了狂乱之疾,丧失了理智记忆,整天只是痴痴呆呆,魂不守舍。如今琥珀已死,又有谁能知道柯元良的行止品性呢?洪亮,你可知金莲她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病成这个地步的?”“我听人说是这样的:四年前的一天夜里,金莲出门去拜访邻近一家亲戚,半路上突然发了病,全身燥热,口焦眼赤,魂魄散涣,神智无主。她晃晃悠悠从东门出了城,在荒野地里转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几个农夫发现了她躺倒在田地里,早失去了知觉。送回柯府后,一个多月病得死去活来。后来总算痊愈了,却把个脑子毁损了,失去了早先的记忆,变得又疯又痴,好不叫人生怜。——这件事当时很闹动了一阵,几乎人人知晓,闻者无不为之嗟叹惋惜。”洪参军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灰白胡子,沉吟半晌。又说:“老爷,会不会有这样的可能,董梅之死与那颗御珠无关。记得陶甘一次告诉我说,龙船赛中虽然普通百姓押的赌注不大,但有钱的经纪人、掌柜们之间的赌注却大得惊人。陶甘又说骗子恶棍经常在那些巨额赌注上耍弄各种诡计。因此我思量那卞大夫的九号船可能在比赛之前便暗定了要输场,这中间多的是腌脏的勾当。如果一个精明的骗子事先知道卞大夫船上的鼓手会有意外,他便会押上巨额赌注,碰碰运气。或许又正是这个骗子设计毒死了董梅。”狄公点头赞成道:“你说得对,洪亮,我们正要考虑到这种可能——”一阵敲门声,衙官进来恭敬地向狄公递上一个脏污的信封,禀道:“老爷,这信封是在夏光的衣箱里发现的,董梅的衣箱里只是些破旧衣服,一块纸片都没见到。”狄公命衙官一有夏光信息即来内衙禀报,行官领命退下。狄公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三张折迭齐整的纸。第一张是夏光秀才功名的凭书。第二张是夏光在濮阳的户籍状目。当狄公打开那第三张纸,他眼前一亮,不由扬起了两道浓眉。他小心翼翼将那张纸在书案上摊平,将蜡烛挪近一些,兴奋地叫道:“看,这是什么?”洪参军低头一看,见是一张濮阳城南门内外的粗略地图。狄公用手指指着说道:“你看,这里是白玉桥,这里是曼陀罗林,这个长方块是老董的翡翠墅,翡翠墅里只有这亭阁特别用字标了出来。夏光必然卷入这御珠的交易!洪亮,我们必须尽快拿获这个家伙。”“夏光他可能就在城里街隅巷曲徘徊踯躅,老爷,我的朋友沈八无疑知道夏光的下落。沈八他是濮阳城里丐户的团头,管着众乞丐,众乞丐见他都小心低气服他管辖,如奴辈一般不敢触犯。有三教九流消息都奉告于他,故耳目极是灵通。”“好个主张,你正可去问问他。”“沈八通常只有在深夜才呆在家里,那时乞丐们集合在他那里奉缴日头钱,将叫化得来的东西折出一份送上沈八,视作日常孝敬。我最好此刻就去找他,老爷。”“何需如此着急,你已经很累了,此刻你应好好睡一觉。”“老爷,那得整整耽搁一天!我与沈八交情颇深,我深知这老魔鬼的许多习性,只要他知道夏光下落,我自有法子套他出来。”“既然如此,洪亮,你这就坐乘一顶官轿去吧,带上四名番役。天这么晚了,沈八住所的左邻右舍都是些不安分的家伙。”洪亮走后,狄公又喝了一盅茶。他此时心里很感到忧虑,但他不愿在洪参军面前显露。一个穷秀才的死竟牵出了一百年前皇宫失窃的那颗御珠,不管是真是假,他不能拖延向上级官府呈报御珠的消息。他必须尽快弄清这御珠的来龙去脉,早日勘破这宗奇案。想到此,他喟叹一声站起身来,慢慢踱步回花园后的宅院。狄公以为妻妾们早已入睡,他不想惊动她们,拟自去小书房里打发一夜。但是当管家引他进内院时,他便听见阵阵笑语从灯光辉煌的前厅传出。老管家见狄公惊异,忙小声解释道:“老爷,鲍将军夫人和汪司马夫人晚上来宅院拜访太太,太太便邀她们留下来打牌。太太吩咐了,见老爷回府便禀告于她。”狄公道:“你去请太太来小书房,休要惊动了客人。”老管家答应去了。不一刻时辰,狄夫人袅袅摆摆进了小书房。她目似秋水,眉如远山,行动如风吹垂柳。见着狄公忙曲身一拜,焦急地问道:“老爷,龙船赛没有出什么意外吧?”“不,已经出了意外。此刻你还是回前厅陪客人们打牌去吧。我很困乏,只想独自在这里稍事休歇,管家会伺候我的。”狄夫人满面委屈,跪拜毕正待转身出去,狄公突然问道:“那一枚‘白板’找到了没有?”“还不曾找到,想来那枚牌必是掉到河里去了。”“这不可能!”狄公正色道。“我们的牌桌在敞轩的正中,除非是扔出到河里。咦,那枚牌又究竟会掉到哪里了呢?”狄夫人半认真半玩笑地说道:“我们结婚到于今,我还不曾见你为如此琐屑小事认真挂心过哩。老爷,最好不要再问起它了!”狄公微微一笑,点头答应。

狄公回到州衙立即吩咐当值文书传命,少顷便在衙堂后厅验尸,非本案有关人等一律回避。验尸时允许尸亲叶氏兄弟在旁监伺。洪参军、陶甘跟随狄公回到衙舍。洪参军递上狄公一盅新沏的香茶。狄公呷了一口,叹息道:“这茶与我在郭掌柜家喝的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啊!我见郭掌柜夫妇不甚相配,但他们之间倒相敬如宾,很是和睦。”陶甘道:“郭夫人名志英,她的前夫原是一个放荡不羁的屠夫,好像是姓王,五年前在一次狂饮烂醉后死去。他伸脚去时还背着一屁股的债,欠债最多的是妓馆。妓馆老鸨胁逼志英卖身典押,志英抵死不从。正没奈何时,老郭慷慨解囊,替志英偿还了所有债务并娶下了她。志英从此便顺顺调调地当她的郭夫人了,对她丈夫自然十分敬爱,日子也愈过愈有味。当了女牢典狱后,她更显出胸中不平凡的识见,故衙里上下对她无不敬重称许。”狄公道:“郭夫人看来颇有涵养,想必也是知书识礼的。”陶甘答:“只是嫁了老郭之后才读了些书,赖了根性颖慧,故能过目不忘。她从老郭那里也学得不少医道,对药草有非凡的鉴别能力。古时传说神农尝百草,郭夫人却真的亲自尝过所有药草,故对各味药草的品性甚是精熟。她经常独个上药师山去采药,目下州城里已有不少大户人家找她看病,尤其妇道人家有难言之病痛,都来找她。她手到病除,妙手回春,故益发受人敬重。”狄公道:“由她这样出类拔萃的女子来管理州衙的女牢,我当然十分放心。”正说话间,乔泰、马荣回到街舍。自将一身雪花拂了,叩见狄公,禀报了市廛酒肆里酗酒斗殴之事。他们已将酒后肇事之人带来衙里拘押,只等狄公亲自审讯裁处。狄公点头称是,又问道:“你们可捉到了农夫们恨之入骨的那条野狼?它咬死了这里农夫们的许多牲畜,也是地方一害。”“捉到了,老爷。”马荣答道。“这次狩猎相当成功,朱员外也帮助我们一起去围剿那条野狼。老爷知道朱员外是北州最出色的射手,百步穿杨,从来箭无虚发。今天正是他第一个发现那条野狼,但他射了三箭却都落了空,令我迷惑不解。倒是乔泰哥一箭就射穿了那野狼的喉咙。”乔泰道:“朱员外必是故意谦让,作成我立功。从不见朱员外射箭有过闪失,比起他来我与马荣都自叹不如。”马荣道:“朱员外他每天在后院习射,以一个大雪人为靶垛。他骑马疾驰,跑过半圈连发三箭,每箭必中那雪人的头。骑马射箭最是朱员外的嗜尚。”马荣停顿了一下,忽然改了话题:“呵,老爷,听说城南发生了杀人案,一路上人人都在议论。”狄公脸色阴郁:“嗯,我们此刻便去后厅看郭掌柜验尸吧。”乔泰、马荣随狄公进了行堂后厅。后厅里方桌上已铺下了一张雪白的床单,上面躺着一具无头女尸。桌一边站定洪参军。陶甘,另一边站着叶彬、叶泰兄弟。桌前早备下铜盆、沸水、手巾及各色器具。郭掌柜去那铜盆沸水里拧干了毛巾,将僵硬的尸身擦了一遍。干凝的污血拭净了,皮肉也渐呈松驰,胳膊稍可挪动。他解下了捆住死者双手的绳索,从死者手指上摘下一枚银指环,放在桌边的一个瓷盆里,于是开始细细验查尸身各部位。洪参军压低嗓子将发现这女尸前后之事告诉了马荣、乔泰。两人听了不由面面相觑,都紧皱起眉头。郭掌柜在尸身血肉模糊的脖颈口细看了好久,乃填写了尸格,递上给狄公,说道:“死者已婚,尚未生育。并无先天胎记和形体缺陷,双肩及背部有鞭痕,系被人砍去头颅而死,凶器是厨刀或利斧。”狄公在尸格上画了押,盖了大红印,纳入袖中。随之从瓷盆中拿起那枚银指环交给叶彬。叶彬接过一看,惊奇地叫道:“老爷,作怪!指环上怎的不见了红宝石?前天我见她时还亲眼看到这枚指环上缀着颗红宝石。”狄公听得明白,便问:“叶彬,你妹子生前还佩戴过其它的指环吗?”叶彬摇了摇头。狄公道:“你于今回去先用一具棺木将令妹这尸身收厝了,等此案勘破,找到令妹的头,再择吉日盛殓安葬。衙里将尽力找寻到那颗人头,并拿获真凶为令妹雪冤报仇。”狄公回到衙舍,马荣见火盆将熄,赶忙向里边加添了些炭块。火星“噼啪”几声,火苗又袅袅升起。衙舍里很快又暖和起来。狄公坐在靠椅上默默无语,慢慢地捋着他的胡子。洪亮、陶甘、乔泰、马荣围着火盆议论开了。陶甘道:“这起杀人案端的新奇,凶手杀了人还特意携去人头,这又意味着什么呢?莫非是怕人认出死者真面目?”马荣道:“潘丰这恶魔提着个圆鼓鼓的大皮囊究竟要去哪里?人头不在家中,不在井里,难道插翅飞了不成?老爷,不管怎样先得将潘丰这个最大嫌疑拿获了才可问出真情。”狄公从沉思中醒来,突然大声说道:“不可能!这决不可能!潘丰不可能是杀人犯。这个女子的所有衣衫裙袄都被拿走,连鞋袜都不见踪影。试想潘丰杀了妻子匆匆离去时,将妻子的衣裙鞋袜包裹了装入皮囊,又将人头装入皮囊,却为何不将箱子里贵重的金首饰和店铺里的一大堆碎银携带在身?这岂不是咄咄怪事?”洪参军道:“老爷的意思是这起杀人案有第三者的介入,而潘丰是无罪的。但他又为何要潜逃呢?”狄公答道:“究竟潘丰何由外出,而今虽尚未弄明,但要用厨刀或利斧砍下一颗人头决非易事。身强力壮者尚且要费些大力,这潘丰已是上了年纪之人,一个衰弱多病的身子能胜任吗?何况他妻子又如此年轻,她能不反抗?马荣说得对,我们必须尽快将潘丰找到!拿住了潘丰,不愁这无头疑案不解,也不愁那颗人头找不到。”这时老管家匆匆进衙舍来禀报说,狄夫人得了太原驿使飞报,狄公的岳母大人病重危急,夫人问老爷能否抽出时间陪同她回太原看望。狄公叹了一口气,说道:“潘叶氏的无头案没有勘破,我如何能离开北州?噢,今夜我已答应朱员外的邀请去他府上作客。你们四位天黑之前都来衙舍等候,我们一同去拜访这位北州的首富,尝尝他府上的烤羊肉和陈年佳酿。”狄公转脸吩咐管家先行回府邸,他从朱员外家赴宴回来即与夫人整治行装。

乔泰、马荣走后,狄公对洪亮、陶甘道:“我们也不能在衙中坐等他两人佳音。适间我反复思量了刘飞波、韩咏南的嫌疑与杏花的死因,此刻须及早下手,先将刘飞波拘捕。”洪参军惊道:“此举恐不智,我们并未拿到刘飞波的罪证。一旦捉错再放,岂不尴尬。”狄公曰:“捉刘飞波依的是反坐法。他诬告江文璋父子不实,依律反坐,他岂能抗辩?”洪参军只得发令签。用朱笔点画了,传番役执行。狄公又道:“万一帆公堂作假证,也依律拘捕。速发令签,将两犯捉拿,用遮帘小轿,悄悄载来衙署,不教外人知道。两人也不让见面,不通信息,关押在两个牢号。晚衙升堂,想来能问出许多眉目。”洪参军脸露难色,忧心冲忡。辞了狄公遂与陶甘去拘捕刘飞波,另差缉捕去拘万一帆。出来内衙,陶甘悄悄耳语:“洪参军,老爷这一举与上赌桌决通盘一样,须是果断之心。虽无十分把握,边行路边看山,或能探出山水真面目来。——俗云,世事重重叠叠山,人心曲曲弯弯水。迈出跬步,大胆走去,自能窥破曲直,推倒重迭,集矢中的。”洪参军略有所悟,心境稍安。狄公独个又拈出那幅棋谱残局摊在书案上细细琢磨。顺手从柜里拿出两盒棋来,黑子白子对着谱阵按图摆列。——他深信杏花之死,秘密必在这棋局中。不然她临到死时为何死死攥住这棋谱断不放手。要解破杏花一案,须先得破这局残棋。然而这残局系七十年韩咏南的曾祖留下的,多少弈棋高手都未能解破机关。杏花不善弈,藏这棋谱何用。难道这残局并不与弈棋相干,而是一句哑谜,一则猜字画格。兴许这图象有所暗示,如阴阳八卦那样,大有奥妙。他依常例试着走动黑子,约十来步便不通气,陷入死路。又改先走白子,走着走着,便见有铁桶合围之势,黑子全无生眼。心中暗喜,如此棋局,并非疑难十分。——忽又觉太偏心白子,全不顾念黑子生路,阴有一厢情愿。遂又推乱棋局,拟再重来。话分两头。却道洪亮、陶甘率八名衙役径奔刘飞波宅第。刘府奴仆见官府来捉人,知事不妙,一个个躲闪藏匿。陶甘眼尖,已拦住一个老管家问话。“我们是衙里做公的,奉县令老爷之命传刘飞波先生去衙门问话。”老管家战兢兢答道:“衙爷放了奴才吧。家中刘老爷正在后花园假山后看书哩。烦两位衙爷自个去请。不然,我们做下人的死无葬身之地。”言语间几乎哭出声来。陶甘放了老管家,带了衙役,绕廓穿厅径扑后花园。刚到一垂花门边,正撞见一个丫环出来。陶甘急问:“刘先生可是在花园中?”丫环点了点头,吓得抱头窜逃。洪参军抢先进了后花园,循一条花径摸到假山后面。分开芭蕉叶,果见一个花藤靠椅,边上一只三脚条儿,却没有刘飞波影子。正觉踌躇,见陶甘率衙役赶来,忙道:“快去书斋,刘飞波不在花园里。”陶甘道:“怕是刘飞波早得密信,先一步逃了。”“书斋寻过没有?”洪参军气急败坏,“他平日只呆这两处。如今后花园没见人,想必在书斋里。”陶甘传命衙役各处门户监守,但有奔窜逃逸的,一律抓获。送与洪参军一起奔书斋。书斋果然紧锁着,管家早不知躲匿去哪里。陶甘不慌不忙从腰带间抽出一柄钥匙,插入钥孔,来回几下拧转,果然打开了铁锁。推开门槅子一看,房内狼藉一片,书籍卷帙散乱一地。抽屉柜橱都敞开着,银柜的铁门也虚掩着。拉开一看,空空如也,并无一物。陶甘道:“刘飞波果已逃脱,并携去了所有值钱之物。奇怪的是他将自己所有的信函书札,帐目簿册也一并带走了。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迹,都要销毁。”洪参军道:“如此看来,刘飞波真是畏罪潜逃。这反坐之罪他也晓得厉害。我们只得空手回去了。再传管家并奴仆丫环来问,料无结果。但愿万一帆不要也逃脱了。”洪亮、陶甘回到衙署,乃知万一帆已捉拿到街,方觉宽心。两人遂一齐禀报狄公去刘宅细节。狄公惊问:“怎么?刘飞波竟逃了!”陶甘补充道:“书斋内一应钱银帐册开书信函件全数裹去,甚有蹊跷。”狄公一拳打在桌上,愤愤道:“江秀才误我大事!陶甘,你速去将梁贻德叫来,晚衙之前,我需问他几句话。”陶甘去后,洪参军便问:“老爷适才说,‘江秀才误我大事’,不知何指。反坐治罪不过脊杖八十、一百,为何称之大事?再说走了今日,还有明日,若大一个刘府宅园,大庙未拆,还怕和尚不回来?”“洪亮,你有所未知。刘飞波这一出逃,恐生许多周折。日后便知。”洪参军见狄公眼色铁青,余愠未消,不敢再问。内衙点灯时,陶甘将梁贻德带进书斋。狄公见了,劈头便问:“梁贻德,今天唤你来,只问你两件事。一,你究竟如何弄虚作假,利用梁老宗伯年老昏聩,从中便利,弄手段私吞金银。二,你与杨柳坞舞姬杏花究竟是何关系。你写了这许多情书与她,末了又拟抛闪她,迷恋上韩咏南的女儿垂柳。”梁贻德大叫:“狄老爷怎可平白冤枉小生!上面已回过话了,小生自惟操守清白,行止端正,从未有过弄手段,私吞家伯钱财之事。更不认识什么舞姬杏花,哪里又有什么情书?”狄公不听他的辩白,又续道:“杏花南门湖被杀那夜,你固不在船艇上,不属凶手之疑。但你两个私会密约已不少数次;只要你供出杏花的详细行迹,本县今日也无意指责,更不加罪。”梁贻德眼直日咭,一连叩头乃道:“狄老爷明鉴,小生已申辩侃侃,并不认识那个杏花。更未偷过家伯一文铜钱,帐目笔笔可稽。老爷不分青红皂白,乱行栽罪于小生,小生岂可虚认?”狄公“嗯”了一长声:“本县说的难道都属子虚乌有?”“只一件事,老爷倒说着了。小生心中正是爱慕垂柳小姐,也是一厢情愿而已。仅仅在县学书馆中见过她几回面,从未搭言通语。——老爷既已看破小生心事,想必也知道小生为人品格,心性脾气,前两件事,正是子虚乌有,还望狄老爷兼听详审。”狄公捻须沉吟半晌,去抽屉拿出一封书信,递与梁贻德。“这封书信可是你的手迹?”梁贻德接过那信反复看了,正是赠于杏花小姐的。“启禀老爷,这封书信的字迹果然十分象小生的,还故意仿摹小生的款行格式。但绝非小生手迹,当是有人刻意自铸,栽陷小生。伏望狄老爷明察。”狄公厉声道:“你此刻下去稍息。万一帆已被衙门拘捕少间便要开审。你须在堂下观听,随时取证,不得有误。”梁贻德悻悻退出书斋,转二衙自去前厅廊庑外人群中站立。——晚衙正要开锣,好事的百姓已聚了不少,正等着听审,证实棺材里调换尸首的传闻。晚衙升堂,前厅灯火通明。狄公见韩咏南和梁贻德果然都恭立在前排听审,苏义成正站在他两个身后。狄公发下朱签,须臾万一帆被带上公堂。报了姓名、年甲、贯址,万一帆若无其事地跪在堂下,左右观看。“万一帆,知罪么?”狄公一拍惊堂木。“小民不知罪。”万一帆仰起头来看着狄公,面无惧色。“大胆!你公堂上敢作假证,欺瞒官府,本县已查获证据你自己厚脸要将女儿嫁与江秀才,遭拒绝后竟反诬江文璋不识羞耻。——本县这判断可是实?”万一帆恭敬答曰:”若说是这一件事,小民倒也认罪了。当时只欲与刘先生动一臂力,赢这官司,故编了假证,诓骗老爷。实是鬼迷心窍,无视王法。小民甘受处罚。倘是课罚银子取保,想来刘先生也会与小人方便的。他可不是那等小眼薄皮,过河拆桥的主儿。”狄公淡淡一笑:“还有,你仔细听了。本县还查获你使弄百般手段,哄骗梁老宗怕变卖田业家产,从中渔利肥私,吞纳许多金银款项。这可是实事?”万一帆抬头见狄公一脸严霜心知尴尬,并不惊慌,平静答道:“这事老爷恐是捕风捉影了。小民系为刘先生作中保,按刘先生意图备办一应契约帐务。买卖双方自愿,我也只是依例扣折佣金之利,蝇头蜗角,微不足道,哪来吞纳金银奇谈。依刘先生说,地价房价不久即见大降,梁老相公未雨绸缪,正是巨眼慧识,赢获大利哩。这事可传刘飞波先生到公堂对证。”狄公冷冷道:“本县不妨告诉你,刘飞波已侥幸潜逃。不仅金银现款,连要紧的帐册文书都裹卷一空。哪里还能来为你对证。”万一帆听了这一句话,顿时瘫款下夹.脸色苍白。口中嘶叫道:“什么?刘先生自个逃了?逃到哪里去了?”狄公道:“本县也不知他此刻躲藏在何处。刘宅里没个晓得他的下落。故本县说,你的申辩没人质证,罪名恐也没法推卸。”万一帆如丧家之犬,垂下了头,低声道:“既是如此。小民以前一番话便不作数。求狄老爷让小民稍稍安宁片刻。再行提问。”狄公莞尔一笑,点头应允。一拍惊堂木,宣布退堂。回进内衙狄公如释重负,笑逐颜开。悠闲地沏了一盅铁观音茶,坐下品呷。陶甘、洪亮也各各沏了一盅,三人又议论了半日案情。洪亮道:“万一帆听说得刘飞波潜逃,便惊惶失措起来。头里还有恃无恐,语言傲慢。”狄公道:“万一帆必有一番要紧的话要对我吐出,公堂上他未便明言。正是他的狡狯处与细心处。少刻我要将他的传来这里详审。你两个听了,便知大局端倪。”三人又吃了一盅茶,正说得得意时,牢头气急败坏跑来内衙禀告:“老爷,不好了!万一帆自杀了。”狄公猛省,口中骂道:“你这笨伯,竟没搜过他的身子?”牢头嘟囔道:“卑职搜身时可没见有什么枣糕。”“枣糕?有人进牢内送枣糕与他吃了?”“卑职岂允外人送食品进牢里?不过,万一帆正是吃了那枣糕丧命的,七孔流血哩。——卑职一时也弄糊涂了,自知渎职误事,只求老爷处罚。”狄公、洪亮、陶甘赶到衙后大牢,昏灯烛火下果见万一帆僵硬地躺在一扇门板上。脸唇青紫,七窍都有污血凝块儿。狱率将一块荷叶垫底的枣糕递上给狄公。狄公见枣糕只咬去一角,兀自滋软。形制与街市摊上卖的无异,只是枣糕上并没印有红字店号,而是印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狄公反复看了黑龙图形,还有何不明白的?顿时心火上升,愁云涌起,神色大异,转身自回内衙。洪参军、陶甘紧紧跟随。——回飙飘骤起,径路又断,适间的情绪一扫净尽。狄公明白,枣糕上的图形不是给万一帆看的,而是给他汉源县令看的。因为枣糕秘密送入牢房时,牢房早已暗黑。——这分明是黑龙会的明确警告。而且衙门里也有黑龙会的党羽。

正月十五是传统的元宵佳节,浦阳满城百姓喜气洋洋。大街小巷都挂起了彩灯,官府还扎起了鳌山,花灯十里,欢声飞扬。通衢市里更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路上行人,比肩摩踵,个个穿扮光鲜,喜笑颜开。

下午,来衙舍拜贺的客人一批接一批,狄公苦于应酬,弄得疲惫不堪,加上多饮了几盅水酒,又觉头疼隐隐,心神烦躁。后一位贺客金银市行首林子展拜辞后,他感到浑身一轻松。这时月出东山,清光团圆,行院里外已挂出了各色灯笼,五彩缤纷,一派节日气象。

他的三个孩子正在花园里为一个大灯笼点火,灯笼形呈八角,上镶金丝掐花,下垂缨络流苏,八面宫绢上彩绘着传说中的八仙画像,十分生趣。

灯笼点亮了,八仙团团转动起来,小儿子阿贵提着灯笼高兴得在花园内乱跑。哥哥,姐姐眼红地望着阿贵,心里十分痒痒。

狄公正待走出衙舍看看,却见洪参军匆匆走进来。

“呵,洪亮,瞧你一副倦容,脸色苍白,想来衙里事务太繁忙。我原应抽空来看看你,只因贺客盈门,脱身不开,尤其是那位林子展先生,赖在那里不动,又没甚要紧话说,也磨蹭了半个时辰。”

洪参军道:“衙里亦没什么大事,司吏杂役都惦挂着夜里的家宴,行止惝恍,心不在焉。故我提早放了衙,让大家回去快快活活过个元宵节,不过,城北却出了一件小事,那里的里甲中午来报说,一个跛腿乞丐跌死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头撞破在沟底的大石上,流了不少血。那乞丐身上只穿了一件破旧的长袍,花白长发散乱地披在头上,沾满了血迹。听那里甲说,此老乞丐从未曾见过,或许是外乡赶元宵节来城里乞讨的,竟不慎跌死了。”

狄公道:“城北那河沟栏杆年久失修,你可令那里甲派人维修加固,只不知这乞丐跌下在哪一段间?”

洪参军答道:“正临林子展先生家后街。老爷,倘使三日后仍无尸亲来认,只得命衙役将尸身焚烧了。”

狄公点头同意,又叮嘱道:“洪亮,今夜家宴,你须及早赶到,莫要迟到了。”

洪参军答应,说他先回去内衙复查一遍三街六市的巡值警戒布置事宜。——今夜元宵节,成千上万百姓要上街观灯游玩,尤须提防歹人乘机犯科作奸,兴肇事端。

狄公送走洪参军,转出衙舍,刚待穿花园去内邸,猛见对面影壁后闪出一个白发飘垂的老翁,一件破旧的长袍飘飘然,随风拂动,拄着一根瘦竹筇一拐一瘸向他缓缓而来。狄公大惊失色,停立在台阶下僵木不动,只觉全身铅一般沉重,双腿动弹不得。那老翁刚要与狄公照面,却倏忽一转,飘去花园竹篁深处,不见了影踪。

狄公吓出一身冷汗,稍稍醒悟,乃高声大叫:“老翁出来!但见本官无妨。”

花园内一片阒寂,夜风过处,竹叶瑟瑟。狄公壮大了胆,走近竹篁又叫唤了几声,仍不见有人答应。狄公幡然憬悟:必是那跛腿乞丐的灵魂了!

狄公镇定住了自己,心中不觉纳罕。他虽不信鬼魂显灵之说,但也不得不感到那老翁行迹的蹊跷。——他飘然而来,倏然而逝,欲言不言,去踪诡秘,莫非正提醒我,他死得冤枉,一口生气未断,魂灵逸来向我诉说,要我替他勘明真相,申冤雪仇。

他转思愈疑,心中不安,便换了方向撩起袍襟急步径奔内衙书斋。

洪参军独个在书斋秉烛勾批巡丁簿册,抬头见狄公仓促赶到,不由惊奇。

狄公漫不经心地道:“洪亮,我想去看看那个死去的老乞丐。”

洪参军不好细问,端起书案上的蜡烛便引狄公出书斋转到街院西首的一间偏室,——老乞丐的尸身便躺在室内一张长桌上,盖着一片芦席。

狄公从洪参军手上接过蜡烛,高高擎起,一面掀去那片芦席、定晴细看。死者的脸呈灰白色,须发蓬乱,憔悴不堪。年纪看去约在五十上下,皱纹凹陷很深,但脸廓却棱棱有骨势,不像一般粗俗下流人物,两片薄薄的嘴唇上还蓄着整齐的短须,狄公又掀开死者的袍襟,见左腿畸态萎缩,曾经折断过的膝盖接合得不正,向一侧拐翻。

“这乞丐行走时跛得厉害。”狄公断言。

洪参军从墙角拿过一根瘦竹筇:“老爷,他身子甚高,走路时便用这竹杖支撑着,这竹枝也是在河沟底找到的,掉在他的身边。”

狄公想抬抬死者的臂膊,却已僵硬。他又细细看了死者的手,惊道:“洪亮,你看他的手柔滑细润,没有茧壳,十指细长且修着长甲。来,你将尸身翻过来。”

洪参军用力将僵直的尸身翻了个向,背脊朝上。狄公仔细检看他脑勺上的伤裂处,又用绢帕在那伤裂口轻轻拭了,移近烛光下细看。

“洪亮,伤口处有细沙和白瓷屑末。——河沟底哪会有这两样东西?”

洪参军困惑不解地摇了摇头。

狄公又看了死者的双脚:脚掌白净,细柔滑腻,更无胼胝。

“这人并不是乞丐,也不是不慎失足跌下河沟。——他是被人杀死后扔进河沟里的!”

洪参军略有所悟,沮丧地拉了拉他那灰白胡子。

“老爷,我见死者长袍内并无内衣短衫,必是凶手先剥去了死者的所有衣裤,再给他套上了这件乞丐的破袍。如今正月天气,光这一件破袍岂不要冻死?老爷,死者的脑勺系被何物击破?”

狄公道:“这个一时也说不准,洪亮,近两日里有没有人来衙门报告说家人失踪。”

洪参军猛悟道:“正有一个。林子展先生昨日说起,他家的坐馆先生王文轩歇假后两天没有回馆了。”

狄公一怔:“真有此事?如何他适才在衙舍坐了半月却不曾说起?洪亮,快与我备轿!——你且回府邸告诉一声太太,夜宴叫他们稍稍等一晌。”

洪亮深知狄公脾性,不敢违抗,只得出书斋去吩咐备轿。

狄公低头又细细看了看老乞丐变了形相的脸面,口里喃喃说:“莫非真是你的冤魂来冲我告状?”

官轿抬到林子展家舍的门前,狄公才下轿。林子展闻报,下酒席匆匆出来前院拜迎,口称“怠慢”,“恕罪”。——说话间口里冲出一阵阵酒气。

狄公道:“败了林先生酒兴。今有一事相询,府上西宾王文轩先生回府了没有?”

林子展答道:“王先生前日歇假,至今尚未回馆,不知哪里打秋风去了。”

“林先生可否告诉下官王文轩的身形相貌?”

林子展微微一惊,答言:“狄老爷,王先生是个瘸腿的,是好认。他身子颇高,人很瘦,须发都斑白了。”

“林先生可知道这两日他到哪里去了?”

“天晓得!在下对家中庶务极少关心。他照例十三歇假,十四便回馆里。今天已是十五,可不要在外面出了事。”

狄公又问:“王文轩来府上坐馆多久了?”

“约有一年了。他是京师一位同行举荐来的,正好为两位幼孙开蒙。老爷,王先生品行端方,秉性好静,授课教训且是有方,一年来两位幼孙蒙益非浅。”

“王文轩从京师来浦阳坐馆,可携带宅眷?”

“王先生没有宅眷。平昔我只是问问幼孙的诗书课业,并不曾留意王先生的私事。要问这些事,我可以唤管家来,老爷不妨问问他,兴许他比我知道得多些。”

管家闻得主人有问话,又见官府老爷坐在上首,不由胆怯,战战兢兢不敢抬头正觑。

狄公问道:“你可知道王先生在浦阳有无家小?”

管家答:“王先生在此地并无家校”

“王先生歇假照例去何处?”

“回老爷,他从不说起,想来是拜访一二知交朋友。王先生一向沉默寡言,绝少言及私事。平昔总见他独个锁在房里读书写字,难得时也去花园内走走,看看花鸟池鱼。”

“难道亦不见他有书信往来?”狄公又问。

“从不见他有书信,也未见有人来拜访过他。老爷,王先生生活十分清苦,他坐馆薪水本不低,却从不肯使化。歇馆外出时也不见他雇轿子,总是一拐一瘸地步行。但小人看出来王先生曾是个有钱的人,说不定还做过官。他说话文绉绉的,之乎者也,自得其乐,不过有时也偶尔发感慨。呵!记起来了!一次,我问他为何挣得的钱一文都不舍得花。他仰天道:‘钱财只有买得真正的快乐才算有用,否则,徒生烦恼。’——老爷听这话多有趣。那日寥寥几句言谈我探得他曾有家小,后来离异了。听去似乎是王先生那夫人十分忌妒,两下性情合不来。——至于他后来如何落得穷困不堪的地步,便不很清楚了。”

林子展旁边只感局促,神色仓惶地望着狄公,又看看管家。管家知觉,明白自己的言语放肆了,不觉低下了头。

狄公温颜对管家道:“你但说无妨,知无不言,莫要忘了什么情节。我再问你一句:王先生歇假,进进出出都在你的眼皮底下,真的一点行迹都不知道么?”

管家尴尬,皱了皱眉头,小声答道:“小人虽见他进进出出,却从不打听他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