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哲绝唱再焕新生,与赫哲文化一辈子结缘

 小说     |      2020-04-26

20世纪80年代前后,在多次踏查满—通古斯语族各民族民间文学遗存的基础上,马名超提出东北存在一条狭长的史诗带,其中最耀眼的明珠就是赫哲族的伊玛堪。赫哲族人口较少,2010年时统计数字为5354人。赫哲族只有语言没有文字,语言属阿尔泰语系通古斯语族满语支,伊玛堪由赫哲语演唱,为该民族传承历史文化、宗教信仰、人文习俗等的唯一形式,堪称“北部亚洲渔猎文化的活化石”。1934年,《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一书出版,为新中国成立后民族文化调查、民间文学“三套集成”调研、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提供了非常重要的资料。

  45年、20多个采录笔记本、200多万字原始资料、150多篇论文、30多部著作……这些数字记录的是黑龙江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黄任远一步步走过的学术足迹。从江南水乡来到白山黑水,45年一转眼,当年的翩翩青年如今已满头华发,抢救、保护和研究非物质文化遗产伊玛堪成为黄任远一生的学术事业。

赫哲人以伊玛堪为荣,口耳相传,世代传唱;伊玛堪为赫哲族争光,唱出国门,走向世界。伊玛堪是历史悠久、用赫哲语说唱的英雄莫日根之歌,是其民族的历史记忆和文化象征,2006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入选联合国“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学术界,专家学者普遍认为伊玛堪反映了其民族的征战史、迁徒史、渔猎史,记录了其民族的风俗习惯和萨满信仰,具有浓郁的地方特色和鲜明的民族风格,被誉为“北部亚洲渔猎文化的活化石”和“人类文化多样性的活标本”,是赫哲族活着的口碑历史和百科全书,也是中华民族宝贵的文化财富。

图片 1

幸得前辈学者的调查,留下了珍贵的“伊玛卡乞玛发”(史诗歌手)演唱录音录像资料,并以此为基础出版了多种文本。20世纪80年代前后出版的《伊玛堪》(上下卷)成为后来诸多版本之源,文本最全的是2013年出版的《伊玛堪集成》(上中下)。民族语汉语对照本有黑龙江省民族研究所1989年出版的《赫哲族伊玛堪选》,收入《满都莫日根》《沙伦莫日根》《木都力莫日根(片段)》《木竹林莫日根(片段)》;2012年出版的《黑龙江流域少数民族英雄叙事诗·赫哲族卷》,除了前四个文本的完整本外,另收入《香叟莫日根》《希尔达鲁莫日根》《安徒莫日根》《希特莫日根》。英文翻译本有2013年出版的《中国赫哲族史诗伊玛堪(英文版)》,收入《香叟莫日根》《满都莫日根》《满格木莫日根》《木都力莫日根》。

  从钱塘江到黑龙江:江南知青落户北国赫哲渔村

2016年5月24日,习近平总书记在黑龙江考察调研期间,专程前往同江市八岔赫哲族乡看望,与赫哲族群众聊生活和生产、谈民族文化传承,饶有兴趣地观看伊玛堪传习教学,赞扬伊玛堪很有韵味。2017年8月上旬,中国民协主席潘鲁生来黑龙江检查民间文学保护工作,召开座谈会,访问民族聚住区,调查民间文学采录和保护,专访老专家、老学者,布置编纂工作任务,落实省卷领导小组和编委会成员,在报刊和网络平台撰写发表了介绍黑龙江民间文学和史诗专家的文章。这些关怀和举措,极大地鼓舞了赫哲族人民和编委会成员,大家表示要为抢救和保护人类宝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一种语言不能没有文字。所以,借用外族文字书写记录自己的语言是极普遍的现象。有的把其它民族的文字直接拿来使用,更多的是先拿来使用,再修改完善,形成自己的文字。与赫哲人有渊源关系的女真人曾使用改造过的汉字,既大小金字。到后来,满民族借用蒙古文字创造了满文,而蒙古文实际上又源于阿拉伯文。

21世纪后,赫哲族伊玛堪发生了若干值得关注的事:2003年,最后一位歌手尤金良去世,《希特莫日根》成为最后一部被完整记录的伊玛堪;2006年,赫哲族伊玛堪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2008年,吴明新、吴宝臣成为赫哲族伊玛堪国家级传承人;2011年11月23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巴厘岛会议批准伊玛堪为“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会议文件对伊玛堪作出如此评价:伊玛堪“有助于赫哲人的认同和凝聚,构成其历史和价值观的载体,并为之提供了连续感,在季节性劳作和节庆活动中发挥着集体记忆、教育和娱乐的功能”;2011年始,吴明新在黑龙江省佳木斯市敖其镇开始教授赫哲语,后成立伊玛堪讲习所,讲习所渐次扩大为四个;2016年,齐艳华发起微信群“团结的赫哲人”,坚持每天学一句赫哲语,群里共238人;2017年,尤秀云演述的12章《希特莫日根》的录音资料作为向联合国履约的文本。

  1969年3月,从杭州一中毕业的黄任远(原名黄顺运)在《杭州日报》上发表了一首《怀揣宝书去边陲》的诗,随后就和千余名知青登上了北去的火车。整整四天四夜后,来到位于北国边陲的黑龙江省同江县农村落户,当起了农民。

在编纂工作中,我们遵照《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史诗卷编纂体例要求和《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出版工程手册》等有关文件,搜集了伊玛堪代表性传承人、重要演述场景、重要民俗实践、重要史料的照片300余张,从中精选出90余张;搜集了刊有伊玛堪作品的十余种书籍和版本,最早的是1934年出版的《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最近的是2014年出版的《伊玛堪集成》。在编纂全卷时,概述一文四易其稿。伊玛堪作品选用13部长篇伊玛堪和凌纯声在1930年采录的一篇伊玛堪故事。在每部作品前撰写了内容简介、演述者简介,介绍了采录过程和发表情况。卷后还撰写了三篇附录,分别是《作品中的赫哲语和汉语对照表》《作品中的东北方言和汉语对照表》《翻译、采录整理者简介》,使本卷内容更好反映出伊玛堪的传承现状。

赫哲语没有文字,但其民族历史悠久,既有口头文学的打磨砥砺,也有在开放环境下丰富发展的历程。赫哲族人口虽少,既与血亲族群往来密切,也和其它民族交流广泛。从今天保留的赫哲语看,尽管是口头语言仍然比较规范,具备使用文字的条件。

2018年,《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史诗·黑龙江卷·伊玛堪》13部文本中,12部选自1997和1998年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伊玛堪》(上下卷),仅《希特莫日根》选自《黑龙江流域少数民族英雄叙事诗·伊玛堪》。

  同江,是松花江注入黑龙江的地方,这里自古就是赫哲人的故乡。赫哲族人口较少,在白山黑水间以渔猎为生,是一个历史悠久、文化丰富的民族。伊玛堪是赫哲人传唱不绝、闻名中外的英雄史诗。随着现代生活方式步入赫哲渔村,50岁以下的赫哲人几乎不会讲赫哲语,会唱伊玛堪的更屈指可数,因此,抢救赫哲族民族文化成了紧迫任务。

伊玛堪的采录保护工作从1930年开始,已走过了近90个年头。上世纪70年代,黑龙江省民协主席王士媛主抓全省民间文学的采录保护工作。1980年,她组织了伊玛堪抢救小组,采录到长篇和短篇伊玛堪12部。1982年4月,她亲自深入饶河县四排赫哲族乡采录整理了葛德胜说唱的《木都力莫日根》。另外,她还编辑出版《黑龙江民间文学》1-21集,约有500余万字,其中第2集、第20集、第21集是伊玛堪专集,首次发表伊玛堪7部长篇和5部短篇。在此基础上,1997年和1998年,由黑龙江省民协编选,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伊玛堪》上下卷,共计120万字,收录14部伊玛堪长篇。以上这些采录成果,为本卷编纂工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赫哲族有本民族的语言,赫哲语属阿尔泰语系满-通古斯语族,没有本民族文字,大多数通用汉文。赫哲族民间文学丰富多彩,有着悠久的民族传统文化,神话、传说、民间歌谣故事等,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下来。赫哲族神话,如:《莫日根射日》、《月亮》、《北斗》、《彩虹》、《山神的传说》、《虎的传说》等,具有民族特色。

伊玛堪的演述必须依托赫哲语,汉语与赫哲语对照的文本20世纪80年代就由尤志贤完成。在《赫哲族词典》及伊玛堪赫哲语国际音标对照本的编纂过程中,尤志贤堪称先驱,傅万金坚持不懈,近年来翻译《希特莫日根》协力伊玛堪顺利完成联合国的履约工作。吴明新、吴宝臣与8位省级传承人及微信群“团结的赫哲人”,身体力行,以面授等方式教授赫哲语。

  黄任远起初听不懂赫哲语,为了与赫哲老人交流,他开始下硬功夫学习,一有空就反复背诵,念念有词,莫日根是英雄,阔力是神鹰,圣开列伊尔嘎是迎春花,阿玛是父亲,那尼敖是民族自称……不到半年,黄任远就记录了三四千个赫哲语单词,还编成一本自用的赫哲语口语词典。

本卷在2018年8月完成初稿,先后有7位史诗专家组专家和学术委员会终审专家参加审稿,他们分别是斯钦巴图、阿地里·居玛吐尔地、高荷红、陈岗龙、林继富、高丙中、朝戈金。以上专家学者审稿后共提出49条修改意见,其内容涉及文本的代表性、语言的规范性、概述的结构等。

伊玛堪是赫哲族特有的一种说唱文学形式。常在猎场、网滩或渔村土筑茅屋里说唱。它以讲唱古史和英雄故事为特色。伊玛堪说一段唱一段,不用乐器伴奏。大部头的伊玛堪要说唱很多天,小部头也得唱几天,故事情节生动、形象、形式自由。伊玛堪的内容,有的歌颂英雄事迹,有的讲述青年男女纯真的爱情。

20世纪70年代,黄任远被伊玛堪吸引,开启与伊玛堪半个世纪的缘分,他不间断地采录伊玛堪,与多位歌手建立了良好的关系;80年代,《黑龙江民间文学》的主编王士媛与马名超、黄任远、张嘉宾等学者先后到赫哲族聚居区调研;1980年和1981年,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民间文学教研室与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黑龙江分会(黑龙江民协)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曾两次赴三江地区采录《香叟莫日根》。每一次文本的采录,黄任远都是参与者;21世纪初,于晓飞也是在黄任远的多次陪伴下完成了对尤金良的采录录音。

  那时,黄任远经常到赫哲老人家里访问,采录他们口述的伊玛堪、神话、传说、故事、民歌等。随着对赫哲文化了解的深入,他开始把这些采录内容寄至各地报刊发表。

作为主编,我深感肩头责任重大。我是1969年3月从杭州市下乡到黑龙江同江县的。在同江,我生活工作了25年,采录了5位伊玛堪老歌手说唱的20余部伊玛堪的长篇和短篇。1980年,伊玛堪歌手吴连贵临终前对他的女儿说:“你去告诉同江县委宣传部的黄老师,让他把我给他说唱的伊玛堪和故事传承下去!”不久,他女儿跑到县城来找我,告诉了她父亲的遗嘱。

据调查赫哲族民间保存的伊玛堪作品有40余部,已采录的有《希尔达鲁莫日根》、《满斗莫日根》、《满格木莫日根》、《安图莫日根》、《香叟夏日丘莫日根》等十余部。此外,还有说胡力和特伦固等形式在民间也很盛行。

正因为国家对民族民间文化持续的重视,伊玛堪歌手的积极传承,多位学者的努力,才让不足万人的赫哲族能够将优秀的传统文化传承下来。编纂《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史诗卷》,其重大的文化史意义定当得到当世和后人的认可和赞誉。

  就这样,黄任远结识了赫哲族的著名伊玛堪歌手吴连贵、吴进才、尤树林、尤金良、葛德胜等,在民族文化魅力的吸引下,一个地地道道的江南青年,与赫哲族老歌手们成了忘年交,并从此和赫哲文化一辈子结缘。

1989年夏天,我听说伊玛堪歌手尤树林病重,专程回同江街津口村看望老人。尤老拉着我的手说:“小黄,我相信你一定能把我讲唱的东西整理出书,传承下去的!”这些年来,这些歌手的临终遗愿不断鞭策着我尽力做好对赫哲族文化和伊玛堪的传承、保护、研究等相关工作。我一定要完成老歌手们的遗愿,把书稿编好,交上合格答卷,让伊玛堪传承下去。

说胡力是以讲述故事为主的文学。内容包括寓言、童话、神话等各种体裁,形式活泼,短小精悍。通常是老人给儿童们讲述,对他们进行启蒙教育。特伦固内容多为传说,如《天鹅姑娘的传说》、《金鹿的传说》等。赫哲族有语言,无文字。长期以来,只有民间文学。作家文学是解放后才发展起来的。

  从知识青年到宣传干部:奉献青春采录伊玛堪

  1975年10月,黄任远调到佳木斯市人民广播电台当记者,不久后担任同江县广播站副站长,后来又担任中共同江市委宣传部副部长。

  在党的宣传岗位工作的十余年里,他完成宣传工作之外的精力都用在抢救民族文化遗产工作上。

  十余年里,他采录了吴进才唱的《尤虎莫日根》、《阿格弟莫日根》,吴连贵唱的《木竹林莫日根》、《木都力莫日根》等,尤树林唱的《马尔托莫日根》、《射日莫日根》等,尤金良唱的《希特莫日根》、《坎特莫日根》等,葛德胜唱的《香叟莫日根》、《吴胡萨莫日根》等。这些记录都是珍贵的一手资料,后来陆续整理发表在《伊玛堪》、《黑龙江伊玛堪》、《赫哲绝唱:中国伊玛堪》、《伊玛堪集成》等著作中。

  从采录者到研究者:抢救伊玛堪成为毕生学术事业

  黄任远在民间文学采录上取得的成绩使他的人生出现了重大转折。1987年5月,他调到黑龙江省社会科学院专门从事学术研究工作。

  27年来,黄任远发表的专著、合著、编著达30余部,发表学术论文150余篇,主要代表作有 《赫哲族文学》、《通古斯满语族神话研究》、《赫哲那乃阿伊努原始宗教研究》等。其著作曾荣获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银奖等,多部作品被译成英语、韩语、日语等。他也应邀赴俄罗斯、日本、韩国进行学术访问,向国外学界介绍中国学界对于伊玛堪的采集和研究成果。

  黄任远2007年3月退休后,在伊玛堪研究之路上退而不休,老骥伏枥。在哈尔滨拜访黄任远时,他告诉记者,最近将有三部学术著作《伊玛堪研究史》、《伊玛堪歌手吴连贵研究报告》和《伊玛堪与赫哲人田野调查》陆续出版。

  45年来,黄任远不忘笫二故乡,常去赫哲乡村访问调查,给上级有关部门写建议,他撰写的建议《抢救少数民族文化遗产迫在眉捷》、《关于抢救民族文化遗产的回望和建议》、《关于保护伊玛堪文化遗产的建议》等,受到各级政府重视,为伊玛堪等赫哲族文化遗产保护起到了积极作用。

  有位哲人讲过,珍惜历史遗产,肯对历史负责的人才会被历史所珍视;尊重人类文化,推进文明进步的人才会为人类所敬重,我把弘扬民族文化,把研究和传承赫哲族伊玛堪作为我毕生的学术事业。黄任远说。